曾经是那么固执自负的一个人。在我的眼里,别人都是相似的,都在犯着相似的错误,唯有我,挣脱了世俗与俗事的羁绊,沉浸在高尚的思想中。于是,在这样的前提下,曾经那么急切地想改造周围的每一个人——把年迈的父母改造得宽容豁达,安享晚年;把妻子改造成我理想中的孝顺媳妇,贤妻良母;把所有我能与之交流的亲近的人改造成私欲降低到极点,而以大家的利益为重,以团结为重的人。我这样努力地坚持了几年,结果,别人依旧,而我自己则心力交瘁,几近崩溃。
不再想改造别人的想法始于我最终发现,我也是被改造的对象并且我也是无法被改造的人。
“改造”这个词本身带有浓重的强制性的意味,如果用在人身上它几乎是一个专有名词,特指通过强制性的劳动惩戒囚犯的身体,并借以“重塑”其灵魂的行为。所以,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改造任何人的,也不是任何人都情愿接受任何人的改造的,从来如此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越来越发现,即使通过强权,人其实也是无法被改造的。人不是机器,哪个零件坏了,就可以换一个新的。用这样的方法,你甚至可以将一架机器改造地面目全非,以达到自己预想的要求。当然,现在,医学发达了,人的某些器官也可以移植了:胃坏了,就换一个胃;肾坏了,就换一个肾;心坏了,就换一颗心。可是,这不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,这也不是通常所说的对人的改造。对人的改造,不是改造人的身体而是改造人的思想和灵魂。人的思想和灵魂是可以改造的吗?我想,对于没有灵魂的人,你能给他一颗灵魂吗?对于有灵魂的人,你能剔除他肮脏的灵魂,给他换一颗干净的灵魂吗?我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,结论始终是否定的。对于这个问题,或许永远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,我这么说,只是一家之言,仅供参考罢了。
当然,人不是不可以改变的,也不是不可以被改变的。有人羡慕别人了,就主动去模仿;我们也可以通过教化、熏陶、引导去改变一个人的行为,但这种改变却绝不是改造的结果,也不能说他就被改造了。这种改变只是他灵魂中固有的然而原本沉睡着的一些东西被唤醒了,而原本活跃着的一些东西被抑制了,仅此而已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每个人的构造其实是一样的,人的表现各不相同,那是因为每个人的不同部位在运作罢了。人的寿命太短,如果人可以永远活下去,那么,人性的全部一定会逐一地表露无遗,那样的话,每个人的总和也就没有差异了。事实上,上帝给我们有限的时间,让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来展示有限的东西,要展示什么,不能不说更多地取决于自主的选择。改变一个人的习惯,说起来是极简单的事情,其实却是一项极其宏大浩繁的工程,就如同人们绘制人类基因序列图。在改变一个人的过程中,你即使只分担不足百分之一的工作量,如果你想做好它,不出一点差错,那也是非常艰难的。
我在放弃了想改造别人的念头后,便专心做改变人的工作,而我要改变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。我觉得,努力地改变自己比努力地去改变别人要来的容易得多,尽管这依然是非常困难的。
还有太多的人在重复着我过去的错误,沉迷在改变甚至改造别人的快意和烦恼中。除了觉得可笑,我更多地是反思有没有可借鉴的东西,偶尔无关痛痒地劝诫几句,把别人的事就留给别人自己去处理。
总有些东西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,每一个人都是如此。你固守着自己永不可变的东西以维持自己的尊严,你改变自己可以改变的部分去迎合他人,直到你肉体的机器无法转动,只留下一颗永远不灭的灵魂,或肮脏的,或干净的,去等待上帝的审判。
